-科西嘉(8)
他这一连串的吹嘘还没说完一半,就让一卷书堵了嘴,手忙脚乱接住书,他为自己又一次失败的媒婆行动而叹气。
杭絮拍拍衣裙,将上面的碎屑扑掉,引来一心一意剥瓜子的云儿的疑问:小姐,你要去哪儿呀?
她舒展一下筋骨,摸摸云儿的发顶:去看一看太后。
*
王府外,马车将将准备好,车夫挥挥鞭子,正想启程,被一人喊住。
等等!
杭絮利落地跳上马车,未等车夫反应过来,一拍马股,在对方惊忙拉住缰绳的叫喊声中掀开帘子进了马车。
马车中,容琤正襟危坐,眉头紧锁,听见动静,抬头望去,看见是杭絮,心神一愣,随即把头侧到一边,低低问道:你怎么来了?
杭絮在他身边坐下,随意道:太后是你的娘亲,也是我的婆婆,我去看望她,也是应该的。
其实并非如此,只看娘亲与太后是至交,看见太后,她便想到娘亲,纵使两人气质容貌并不相似,她也仍有些牵挂。
容琤点点头,还是一脸严肃的模样,杭絮便笑道:不必太过紧张,太后吉人自有天相。
反正上一辈子,她这时候没听说皇宫里出了什么大事。
对方应道:好。
杭絮看他一会儿,无奈抽走他手中的书,放到一旁:还不紧张,书拿了一路,也没发现吗?
容琤恍然回神,看见那书,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没有放下它。
他摇摇头,沉默片刻,忽然道:我小时候,娘亲已经很受宠了,父皇日日来看她,给她赏赐各种珍宝。
娘亲看上去是个很骄横的人,但其实最喜欢的事是读书听曲,天气好,就请戏班子到皇宫来唱曲,下雨的日子,就抱着我在窗户边读书。
后来失了宠,没戏看了,就只带我读书,我去尚书房,她无聊的时候,自己就唱几段。
再后来,当了太后,依旧看戏听曲,成日笑着。
她总是很快活,我没见她病过,也没见她生气过。
这还是第一次。
容琤眼睫微微颤抖,像坠落的黑蝶,他目光虚无望着前方,似乎隔着车帘可以看见那个张扬却随遇而安的女人。
然后,一只冰凉而小巧的手握住他的手,力气使得极大,让他回神,转头。
杭絮直直看着他,神色是少见的认真:你的娘亲不会有事。
容琤慢慢地点头,回握住那只手。
你保证吗?
我保证。
他用的力气越来越大,像是在虚无的保证中寻找一个真实的支点。
*
延禧宫。
外间里站满了太医,一个个进去看诊,又出来,皆是叹气摇头。
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太医向容琤行礼,告禀道;王爷,太后未时开始呕血不止,一刻钟后昏迷,后灌了汤药,停止呕血,只是依旧不醒,但观其脉象,与常人无异。
就像、就像
容琤冷声道:直说便可。
太医一咬牙:就像只是睡了一觉。
按常理来说,又是呕血,又是昏迷,已是极严重的症状,然而看脉象却查不出异常,岂不是打了太医院这一帮太医术精湛之人的脸?
只是事实如此,不能假报。
容琤眉间蹙起,反问道:既然脉象无异,为何太后还未醒来?
太医摇头叹道:这正是奇异之处,呼吸平缓,脉象如常,但无论如何,也叫不醒太后。
两人无法,太医退回去,继续同众人争论汤药的配方,容琤茫然看向身边的杭絮。
太后没了生命之虞,他心中略松,然仍被丝线提着,不得落下。
杭絮给他一个安抚的目光,略一思索,朗声问道:是否可能不是急病,而是有人给太后投毒?
一位太医断然摇头:不可能。
我等方才也在怀疑,但取血后化验,未查出药物,又给小虫服下,也没有出现相同症状。
她点点头:原来如此。
延禧宫外的人越来越多,皆是与皇室有关的各位女眷,其中突然走出一位身着绿衣的女子,袅袅道:王爷,妾有事禀报。
容琤看清她的脸,模糊想起是那日惹得杭絮不高兴的女人,本就焦灼,心中更是不虞,冷声道:何事?
萧沐清上前跪下,声音里含着情真意切的担忧和焦急:妾府中有一本医书,是数年前一位游方道士留下,书中记载各种奇病,其中一种,与太后的症状,正好能对上。
容琤倏地站起:你所言为真?
萧沐清笃定道:句句属实,王爷若不信,妾可将医书呈上。
只是萧沐清为难地看向杭絮医书珍贵,可否只让王爷一观,请王妃回避?
杭絮手充耳不闻,手指微微抽动,前世细碎的回忆定格在某个不起眼的消息:
崇元十二年,太后突发急病,呕血不止,昏迷不醒,半月后去世,举国哀悼。
离现在正好差上两年。
第12章 药石无医
杭絮食指轻轻点着椅背,思及此,再加上萧沐清这番话,那些疑点忽地浮现。
崇元十二年,正好是杭家入狱,杭絮被困于内宅之时,她对这些消息不甚上心,因此现在才想起来。
同样的症状,时间间隔却如此之大,若真是急病,为何发病提前两年?
再者,上一世太后药石无医,因病去世,这一世怎的却有萧沐清毛遂自荐?
敲击的频率骤然急促,一个惊骇的猜测呼之欲出。
所谓的疾病,其实是一种毒药,或许是太过隐蔽而稀少,才让太医没有看出来,以为是某种疾病。
而此刻挺身而出的萧沐清,又在这场局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?
她抬起眼睑,乌沉沉的眼瞳望向坐下娇弱跪着的女人。
萧沐清还在含羞带怯地望着容琤,目光偶尔转向杭絮,又变成被吓倒的瑟缩神色。
可否请王妃回避
她又问了一遍,容琤的脸色冷下来:若我非要王妃在场呢?
对方脸色一白,最终咬牙点了头。
*
在等待着萧沐清回府拿书的过程中,皇帝也来看望,他一处理完政务就赶向延禧宫,身上还是来不及换下的朝服。
他十二岁时生母去世,被太后抚养,情感虽不如容琤一般母子血缘深厚,但也十分尽心。
他先是找太医问了一通病情,又听说萧沐清的自荐,皱着眉头来找幼弟。
而后看见容琤身边小小的一个杭絮,也皱着眉头沉思着什么,同容琤的表情无比相似,竟有几分夫妻相。
他知道容琤与太后感情深厚,此番太后急病,定然忧心无比,于是安慰道:阿琤莫要担心,母后是有福气的人,我已派人去潭柘寺请圆谷大师来祈福护法,又有萧家的女儿自荐,定然无虞。
听见这话,容琤抬头看了皇兄一眼,微微叹了口气,点了头。
*
善骑术的侍卫快马加鞭,拉着载上萧沐清的马车去萧府取医书,一来一回,竟只用了半个时辰。
萧沐清向皇帝行礼时,脸色尚未从青白褪去,双腿还有些战战。
她递上那本泛黄卷页的医术,皇帝拿到手中,翻了几下,定格在其中一页。
此症发病奇异,患此症者呕血不止,而后昏迷不醒,状若深眠,药石无医,最多可活两月。
皇帝喃喃地念着,到这里时,捻着书页的手骤然用力,在脆弱发黄的纸上留下数道褶皱。
萧沐清柔柔道:陛下且看最后一页,那里是道士记载的救治之法。
皇帝翻到后面,浏览着药方,神色却愈发严肃,一旁的容琤也没有轻松半分,不像是看见希望的模样。
杭絮悄悄靠近,踮起脚也想看一看上面写着什么,与容琤的衣物摩擦出西索声,他回神,微微后退,给杭絮让出位置。
她把字迹模糊的药方一字字看下去,总算明白两人为何皱眉。
上面写着,此症乃是冲撞鬼神所致,需得用得道高僧的舍利子磨粉服下,持续七七四十九日,在此期间,还要一位笃信佛教,对昏迷者敬爱无比之人在佛堂抄经祈福,放才能醒来。
这等神异的方子,在杭絮看来可笑之极,而皇上和容琤也是如此。
明黄衣袍的威严之人将医书重重扔在地上,神色不变,但显然已经动怒:大胆,太后情势危急,你竟敢用如此无稽的方子来玩笑我们!
萧沐清忽地跪下,神色委屈,却不卑不亢:陛下就算不信,可否先试一试,用舍利子磨碎,给太后服下,观察有无效用。
皇帝眼神微凝,略有意动,挥一挥衣袖道:你先在这里跪着。,便出去吩咐事宜。
本朝皇帝大多礼佛,宫内佛教有关的物件更是无数,很快就在国库里找到了舍利子。
容琤看着太医将那小小的一粒舍利捣碎,制成药丸,忍不住发问:这舍利对身体可有害处?
太医摇摇头:害处倒是没有,这舍利外表发红,想必是含了朱砂,对身体还颇有益处,只是如何能治昏迷呢
他皱着眉把舍利裹进药丸,让昏迷的太后服下。
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,不过半刻钟,太后便迷迷蒙蒙地睁开双眼,轻轻捂住额头:哀家这是怎么了?
她一转头,看见床边的皇帝和容琤夫妇,又笑道:琤儿不是回府去了吗,阿絮也来了,还有皇帝,你平常不是最忙,今儿你怎么有时间来看我了?
喜怒不形于色皇帝此刻惊喜异常,连忙道:太医呢,都来诊脉,还有,叫萧家的女儿进来!
下人往来进出,端水的、递巾的、拿药的,热闹非凡。
皇帝靠近床边,才将将碰到太后的手,想说一说话,床上生气勃勃的人头一歪,晕了过去。
屋内众人的动作陡然定格,太医搭在太后腕子上的手指也抖抖索索收回去,低头不敢言语。
皇帝神情辨不出喜怒,他指一指太医:宋太医,你刚才诊脉,可发现什么异常?
太医跪下,衣袖擦一擦额头上的汗:禀陛下,方才老夫诊脉,发现太后醒时,血气勃发,昏迷后,又骤然平息,想必的确是那舍利丸的作用。
来人,传我的命令,去国库把所有的舍利取出来,他转向太医,语调不容拒绝宋太医,既然一枚舍利可以让母后清醒一会儿,那多少舍利能让她完全醒来?
太医额头猛地磕在地上:陛下不可!朱砂虽好,但一次过量服用,也是有致死风险,万万不可让太后服下!
容琤上前,按住皇帝的肩膀,微微用力:皇兄莫要心急,看来那人的方子确实有效,这是好事。
皇帝闭上眼睛,复又睁开:对,好事,萧家的女儿呢,怎么还么过来?
一道绿色的身影正好跨过内室的门槛,袅袅走近,而后一躬身:参见陛下。
是朕错怪了你,那方子的确有效。
萧沐清低首道:那药方确实奇异,陛下心思缜密,怀疑妾也属正常。
杭絮站在一旁,一言不发,自从萧沐清进门的那一刻起,她便一瞬不漏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,自然没有错过那一瞬,她自得而了然的神色。
为何是了然自得,不是劫后余生,或是惊喜放松?
难不成在药方未验证之前,她便对它深信不疑,但如此可笑的药方,怕是平民百姓都不相信,她一位二品大员的女儿,又怎会相信?
杭絮心绪飞转,再加上之前的疑虑,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猜测浮现。
这毒本就是萧沐清所下,为的就是毛遂自荐,挺身而出,待太后被她治好,可想而知,她和萧家将会得到多少赏赐和重视。
但仅仅是献出药方还不够,果不其然
皇帝沉吟道:我欲让圆谷大师为母后抄经祈福,你看如何?
萧沐清坚决摇头:书中说祈福之人必须笃信佛教,对太后敬爱,圆谷大师信仰坚定不必说,只是世外之人,怕是不能做到对太后敬爱无比。
皇帝叹道:也对,只是,我与阿琤都不礼佛,如何
绿衣女子跪下,诚恳道:太后慈和,对我们这些小辈颇为宠爱,一朝急病,妾心中也担忧无比,正好妾自小熟读佛经,不知可否一试?
看见萧沐清自荐,皇帝语调温和道:你既然有心,我便允了,若四十九日后太后醒来,我便封你为正三品郡主。
周围仆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萧沐清身上,那可是郡主!这封号原本只能给公主王女,后来慢慢多了些,也不过封给与皇室血脉亲近的女子,萧沐清一介户部侍郎之女,得此殊荣,可以说是一步登天。
可对方摇头道:多谢陛下厚爱,只是妾自荐,只是忧心太后娘娘的身体,并无邀功之意。
皇帝眼中多了赞赏:好,萧侍郎教出了个好孩子。
后面的情况杭絮懒得再看,她趁众人不注意,悄悄退出内室。
不久,容琤抬起手,想牵一牵身旁之人,却扑了个空,环顾四周,看见对方离去的背影,毫不迟疑跟上去。
杭絮来到外间,被皇帝扔在地上的医书此刻孤零零待在原地,她弯腰捡起来,慢慢翻动着。
记载药方的那一页被地板摩擦得有些微破损,泛黄的书页更显脆弱,她翻过去,看起医书的其他部分。
白鹿血、术丹藤、红骨砂粗略一翻,这里面记载的一个病症也无,竟是各种北疆的毒药!
杭絮自小在北疆长大,对这些毒药,自然有所耳闻,有几个还格外熟悉,在战场上经常会用到,再看下面的症状描述,竟也大差不差。
她的手指微微颤抖,又翻到记载病症的那一页,最上面几个字被磨损得看不清楚,症状处则写着:此症发病奇异,患此症者呕血不止,而后昏迷不醒,状若深眠,药石无医,最多可活两月。
呕血不止,状若深眠
一张火光中的笑脸忽地闪现,圆脸的士兵端着酒,坐在篝火旁笑嘻嘻地跟她说话:小将军,你可不知道,北疆的花草那叫一个奇怪,其中有一个,叫做沙棘果,样子红通通的,特别好看,但吃上几个,就会呕吐,吐出来的汁液血红血红,跟血一样,吓死人,然后就大睡不醒,不过最毒的地方在它的皮,把皮剥下来,晒干磨成粉,就是一等一的蒙汗药!
她的手指摩挲着那几个模糊的字迹,一笔一划勾勒出沙棘二字。
第13章 宋辛其人
随着指尖的滑动,书页上模糊的字迹与心中的猜想重合。
杭絮想得太过入神,以至于回神时,身后已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,那人微微低下头,热气若有似无打在她的颈背。
她拿着书的手微微颤动,下一秒就要向后攻击,然而听见那人的嗓音,蓄势待发的战意又骤然平息。
你发现了什么吗?,容琤平淡的嗓音略带疑惑。
那女人的出现和神情太过奇异,纵然舍利有效,我也不相信。
杭絮哼一声,不自在歪了歪脑袋,把书合上:确实有了些发现,不过不能确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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