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月明长夜(穿越 修真)——洛者书(160)
君长夜依言住了口。他慢慢地松开抱着月清尘的手,向后退了一步。
就只有那一步,却像在他们二人之间,再度构建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。
你要恢复人身,很难。前面那道白衣身影没有回头,语气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地步,你的修为和灵脉,都是我亲手废的。这么久过去了,要续接,几乎不可能。更何况,十年里,你为迅速提升修为,用的都是魔修的法子。若这时摒弃了魔族之身,一切就都要重新开始,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,你身为魔尊,绝对不能出事。
好,君长夜觉得口中漫上些许苦味,大概是从心底泛上来的。他没有再争辩,而是定定地,盯着面前那道如凝寒霜的冷白背影看了片刻,然后用与对方同样冷淡的语气道:我知道了。
月清尘察觉到君长夜话中骤然降下来的温度,不由转身看他,目光探究而暗含关切,询问道:你怎么了?
君长夜低下头,轻轻摇了摇:没什么。
其实君长夜想听的,无非是一句,无论你是人还是魔,我都会陪你走下去。我不在乎你是什么,我在乎是你本身。
可月清尘从不会说种话,他连句承诺都不曾给过。他只会说,你是魔尊,所以你不能出事,而非君长夜想听的,你是我的爱人,所以你绝对不能出事。
到了现在这一步,他甚至仍未将他的信任全然交付。他明知道当年在潇湘发生的事,这十年来造成自己痛苦的根源,可为什么仍连半句也不打算解释?
君长夜之前说过,他可以等,可以一直等到月清尘愿意告诉他的时候。可这并不代表,他对这些毫不在意。恰恰相反,没有人比他更在意真相。
没有人愿意活在头顶随时可能掉落的剑尖下。
那些心底曾经被狠狠撕开过的裂痕,其实一直都在。它们只是被隐藏得很好,慢慢成了陈年旧伤,在每个雨季钝钝地发痛,仿佛在提醒君长夜,他根本没有痊愈。
他随时都有可能,被再度拽回那不堪回首的十年。
天地间好像又下了一场雪,先前那些暖融日光被突然飘出的云挡住,不再向外散发热气。
让原本站在太阳底下的人,忽然就觉得有点发冷。
有约莫几个弹指的时间,二人谁都没有说话。他们各怀心事,视线偶尔碰撞在一起,穿黑衣的青年都会率先移开。以往但凡有这种冷场的情况,都是君长夜先开口打破沉默。可是这次,他显然安静得过分了。
最后,月清尘开了口:走吧,先去西洲。
到了他们这种地步,要去远些的地方,已经无需御剑。君长夜随手撕开一条空间裂缝,在月清尘之后走进去,几乎是转瞬之间,二人就已经从北海到了九州南部的西洲塘。可那片曾经温暖湿润的江南水乡,此刻却被令人作呕的血气完全笼罩,就连荷叶上落下一颗露珠,都像是滚落了一滴血。
这血气,甚至比君长夜先前在万人屠古战场闻到的,还要浓郁。
君长夜忽觉腰间有点异样,低头一看,却是先前别在腰间的裂魄刀在嗡鸣不已,似乎拼了命要挣脱他的束缚。
月清尘也注意到了,不由蹙了蹙眉:它在找它的主人。
是,君长夜点头道,看来刀煞前辈就在附近。
他说这话的样子,就好像先前的不愉快没有发生过。可君长夜知道,那些伤只是再度沉下去了,不一定什么时候,就会卷土重来。
但大事为重,他拎得清。
见鬼头刀震颤得越来越厉害,君长夜索性将之从腰间解下来,随手一扬,那刀便嗖地一声,迅速往血气最浓的慕府深处飞去。
二人尾随其后,刚掠至荷塘边,就见水塘岸边正立有两道人影,女子着碧裙,男子穿僧袍,却已然形销骨立。而在他们头顶上方,正有耀目白光冲破天际,远远看去格外醒目,叫人不至于迷失在这片血色中。
那轮明月般的圆盘,是卧禅寺的天心月轮。
二人正欲到宁远湄身边去,可忽然间,有苍凉的埙乐自不远处拔地而起,毒虫般硬生生往人的耳朵里钻。因为距离太近,若有意志不坚者,这埙乐足可叫人当场心智疯癫。
起澜。
那一刹那,君长夜从身旁月清尘的口型上,判断出对方说了这两个字。可随即,眼前却是一阵天旋地转,他甚至再分不清耳边除了埙乐之外,究竟还有什么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瞬间,或许是一万年,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模糊而熟悉的清心琴音,让神智逐渐从浑噩中回拢。
而在一阵让人眼前发黑的剧痛过后,君长夜仿佛从噩梦中惊醒,竟发现自己捂着胸口跪倒在地。
胸口痛如刀绞,仿佛那几处陈年伤疤,已全数被那埙声齐齐挑开。
颊边有些异样,他勉强抹了一把,却见不知何时,竟已有泪盈了满眶。
第201章刀客行
君长夜上一次落入这种摧人心肝的幻境,还是在潇湘, 在顾惜沉编织的黄泉境里。然而, 那个幻境, 跟如今这个断肠夫人利用起澜造出来的相比, 简直是小巫见大巫。
在未被浮生的琴音唤醒前, 君长夜感觉七情六欲颠来倒去, 仿佛被丢到万丈红尘里打了一个滚。爱与乐被剔除干净,恨与哀被无限放大,倏忽有泪滑入口中,舌尖都发麻发苦, 头痛得仿佛要炸开。
有一个声音在君长夜识海里不停地重复,杀了他,只要杀了他, 你就能从苦海里彻底解脱了。
因为要摆脱痛苦, 所以要杀了他?
那不如先杀了你。
君长夜骤然睁开眼睛, 一股极端强悍暴虐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, 甚至比这整片血海加起来还要危险。气息所过处,无数莲荷枝叶如被狂风压弯在水塘中。而这狂风,也让那个藏身于百里荷塘深处的人, 直接暴露在众人面前。
识海中的声音立刻烟消云散了。
而与此同时, 先前那悲凉埙乐减弱些许,几乎被月清尘的琴音全然压了下去, 甚至连这片天地间的血气,都被玄妙清音冲散不少。
即便不是音修, 也该知这场斗音,暂时是月清尘占了上风。
君长夜站起身来。只见半空中,那袭白衣正侧对他迎风而立,浮生琴悬在身前,一派萧肃清举。分明仍是淡漠眉眼,可在转向君长夜后,月清尘的眸色却柔和了许多,仿佛在问:你没事吧?
君长夜摇摇头,回了个笑,突然觉得熨帖不少,被起澜撩拨得阴霾丛生的内心也渐渐平息。他正到月清尘身边去,可就在这时,却忽然有个人自先前莲荷丛被撕开处倒飞出来,随后一头栽倒在荷塘岸边的血水中,半天爬不起来。
一看那乱蓬蓬的灰白头发,君长夜的心就瞬间一沉,随即像被只大手攥住般,紧得难受。
是荒炎。
修道之人达到元婴以上,便基本都可以保持青春永驻,只有在灵脉枯竭之时,才会显出颓态。自上次在北境一别后,二人不过月余不见,可君长夜却发现荒炎本来不多的白发已然满鬓,竟真像个货真价实的垂暮老人了。
从当年在云间府悬崖下相遇时,耳闻的第一声肆意大笑开始,到后来相伴的所有时光里,这老头总显得精神气十足,甚至比君长夜这个少年人还要朝气蓬勃。这些年,从帝都到昆梧山,再从昆梧山到万古如斯,是他陪君长夜度过了所有最艰难阴郁,甚至崩溃到近乎疯癫的时光。
荒炎被人称作刀煞,刀中煞星,显然就绝不是个耐心的人。可那十年里,为了开解君长夜,他却用上了为数不多的全部耐心。
君长夜心如死灰,冷硬得像尊石像,一连数月都不开口说一句话,荒炎就想方设法逗他笑,即便没用也坚持着。君长夜修魔功要破体碎骨,要经历无数次濒死又重生,无数次曾沉入绝望深渊,无数次想直接了结自己的生命,荒炎就苦苦劝他一定撑下去,只要撑下去,便总会有一线希望。
虽然荒炎总自称老朽,君长夜也时时不忘打趣他为老不尊,但基本从没真把他当个老朽看待。与对月清尘炽热而无望的不伦情爱不同,荒炎对君长夜而言,是时刻陪在身边的良师益友,是可以信赖和依靠的肩膀。甚至更确切地说,他就好像弥补了自己内心深处缺席已久的,那个父亲的角色。
毕竟,魔尊沧玦只是束之高阁的冰冷画像,传奇戛然止在君长夜遇见之前。
而荒炎的胸膛火热,步履铿锵,眼神时而戏谑,却总是坦荡。在那十年里,荒炎教会了君长夜以魔族之身行走世间,该懂的一切规则。
他是活生生的现世温暖。
可刀煞自己甚至都不是魔,也从不是个喜欢遵守规则的人。
君长夜快步走过去,将荒炎从血水中半抱半扶起来,然后尽可能轻地放到岸边不沾水的地方。老者浑身浴血,此刻躺在君长夜怀中,分明虚弱不堪,可在视线触及那抹白影时,却还是高声叫道:别,别伤她。君小子,叫你师父别伤害她!
前辈,君长夜低声唤道,那是断肠夫人,是曾经的鬼后。她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。如今留在世间的这个,不过是一丝执念化作的厉鬼罢了。
不,那不是厉鬼。荒炎用力摇了摇头。说话间仿佛连喘气也困难,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响,如同破败的老风箱,不是,她分明,分明还认得我。那是她未散尽的残魂。
前辈,你还认得这把刀吗?君长夜不跟他强辩,而是拉过他的手,将之放在安静停于荒炎身边的刀柄上,这是裂魄,是我从一个鬼将手中拿回来的,如今,终于可以将它物归原主了。
荒炎一怔,目光在触及鬼头刀的瞬间,产生了剧烈的变化。他那双因无可避免的衰颓而浑浊的眼睛,竟重又转向清明,仿佛在那一瞬之间,被拉回了曾经那段仗刀行世,快意恩仇的时光。
那时的荒炎正年轻,还是个误认为自己可以斩尽一切不平事的刀客;那时的裂魄正锋芒毕露,还是整个修真界最令邪祟畏惧的一把刀。因为它随时可能出鞘,也因为它的主人,刀煞荒炎,是个随时可以不讲任何规则的疯子。
可那实在太久远了,久远到,仿佛是上一辈子的事情。
曾经每日摩挲的刀柄再度握入掌中,曾经的刀客几乎老泪纵横。从刀柄到刀背,从刀背到刀刃,他不住抚摸着,手指即便哆嗦得不成样子,心却仍谙熟于每一道老旧的断口。待到重新安静下来,荒炎惊觉自己已出了身热汗,一抬头,见君长夜正在看他,便先抹了把眼角浊泪,才道:
灞河一战后,我以为它已经粉身碎骨了。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这个老朋友一次。
说到这,荒炎顿了一下,却显然有话没说完。君长夜听得出,便既不出声打断,也不催促,只是帮他拍了拍背,之后就在一旁安静地等荒炎平复情绪,等他积蓄力量,以便好好说完接下来的话。
君长夜没有等太久。
也没想到,我还能再见兰若一次。
荒炎紧了紧怀中刀,突然低低道。
然而,在吐出这个名字后,他好像又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,非但不复以往的精神矍铄,本已有些清明的目光,也再度变得浑浊起来。
通过前后截然相反的两个表现,君长夜看得出,若说当年手握裂魄的回忆能带给荒炎前辈无尽的力量,那么如今回忆起那个叫兰若的人,却仿佛会将他的精气与活力尽数抽干。
前辈,君长夜微微蹙眉,你若不想说,就别说了。
不,荒炎摇摇头,君小子,你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吗?鬼后,在被世人称作断肠夫人之前,其实也是有闺名。她的闺名,就是兰若。而且,她跟当年我们在潇湘遇到的那个顾宫主,还曾有过一段渊源。
顾宫主?君长夜眼神暗了暗,顾惜沉?
对,荒炎答得有点吃力,她曾是顾惜沉的师姐,后因嫁于冥主,被浣花宫除名。但,那是在我们分开以后。你若见过当年的她,想必,也跟当年的我一样,只会生出一个念头,那就是
天下竟有这么美的女人。
当年的兰若,为做浣花宫布置的出师任务,恰巧和当时身为散修的荒炎看上了同一头妖兽。两个人互不相让,从蜀中一路追到漠北,一起追了几千里。
过程中,兰若虽一直带着浣花宫女弟子的面纱,但荒炎身为万花丛中的老手,单看露在外面的眼睛,就知道这一定是个美人,还是那种既冷且媚的美人,是他最喜欢的那款。
虽说美人如花隔云端,但既是未经人事的美人面,岂有总隔纱相望,却不一睹真容的道理?
于是,荒炎自然而然地就动起了歪心思。等二人到了漠北,他便一反常态,非常大方地将妖兽让给了兰若。然后趁对方高兴,便恭维兼调戏了一番,同时用上花间老手的手段,连哄带骗着,就将女子的面纱摘了下来。
弗一摘下来,他就觉得这次真是赚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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