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莫文大摇大摆的从衣服里掏出一卷公文丢在桌上，随后穿过众人，一屁股坐在了上席的椅子上，毫不客气的拿过边上的一杯茶端起就喝，刚喝了一口就噗一声把水喷到了地上，随后嫌弃的抹了抹嘴：呸，什么破茶，一嘴沙子。
    萧汜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，拿起公文翻开，上面是谷莫文的任职官位以及梁王的玉玺印章。
    萧大人，看完了没？谷莫文一副大爷的样子坐在椅子上，语带戏谑地说，看完了就谈谈正事儿吧。
    萧汜做了个手势，示意众人都先坐下，墨北沉着脸站到了萧汜身后。
    萧汜担心墨北的腿伤，想让他也坐下，但是找了一圈没有多余的椅子了，只好让他站着，回手拉了他一把，让他靠着自己的椅背省省力。
    久闻玄武王英姿勃发，是个少年英雄，今日见面果然不虚所言。谷莫文一套官话张嘴就来，说的毫无诚意。
    所幸听的人也没当回事，萧汜一笑，问：主公有何吩咐？
    主公听说了你们的战报，连胜两场，可喜可贺。谷莫文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，但没人跟着他笑，大家都看出了此人来者不善，神情严肃地等着这颗糖之后的巴掌。
    果然，谷莫文说完这句话之后迅速沉下了脸，喝道：但是上一场我军足足死了快三万人！你们一共带兵九万，这才刚刚起步就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！萧将军，你对此如何解释？
    萧汜皱了皱眉，阵亡人数过多他这个当将军的当然有责任给一个说法，但是要汇报也是给梁王亲自汇报，还远远轮不到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什么劳什子督察官来责问他。
    第56章 督战（下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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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然而萧汜还是耐住了性子，和谷莫文解释道：谷大人，美人关乃一处险关，我们已经尽力控制伤亡了。至于之后兵马不充足的问题，也不劳大人忧虑，在下自有办法。
    谷莫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，阴阳怪气地说：是不是险关，还不是你们说了算？
    墨北的脾气远远不如萧汜隐忍，自打这个姓莫的走进营帐的时候他就已经很不爽了，之后看他的言行举止更是积攒了一肚子火气，此刻他再也忍不住怒火，当场就发作了：不是我们说了算，难不成还是你说了算？你有能耐你自己带兵出来打啊！
    谷莫文一愣，随即脸上涨成了紫红色，他万万想不到萧汜的部下敢对他如此顶撞，他恼羞成怒地喝道：放肆！萧将军，这就是你带的兵？！简直不成体统！
    墨北还要回嘴，看到萧汜头也不回地将手一举，知道这是让他别再说了的意思，只好将嘴闭上，朝谷莫文怒目而视。
    谷大人。萧汜的脸也沉了下来，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谷莫文，屋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，你有话就直说吧，不用兜圈子了。
    谷莫文余怒未消，脸上挂不住面子，他一拍桌子，恶狠狠地说：主公有令，全体原地待命，没有他的传令，谁都不许擅自开战。
    话音刚落，一屋子的人顿时集体变了脸色，萧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他难以置信的问：你说什么？原地待命？
    正是。谷莫文看见他们难看的脸色，顿时心里舒畅了不少，觉得将自己的恶气出了，他得意地说，你们难道有意见？
    这下子不用墨北开口，子牙也忍不住了，他脱口而出道：我军连赢两场，士气正旺，况且河的对岸鲁军虎视眈眈，此时万万不是停军修整的时候。
    士气正旺个屁，那么多伤员不得给他们时间养病啊？谷莫文好整以暇的坐着，轻蔑的说，鲁军不动，你也不动，鲁军要打，你就撤退。这么简单的命令都听不懂？
    所有人都被这番言论惊呆了，半响都没人说出话来。
    行了，你们继续干你们的吧，我出去走走，代表主公关怀一下伤员。谷莫文满意的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，在众人沉默的目光下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。
    屋内一片寂静，过了一会儿天博才皱着眉头打破了窒息的气氛：这是什么情况？主公什么时候管过我们打仗了？
    墨北冷不丁冒出一句：我去把他暗杀了吧。
    众人吓了一跳，萧汜哭笑不得地看着他：杀了一个还会再来一个，你杀得完？
    不过气氛倒是随着墨北的这句话松动了不少，子牙呼出一口长气，说：孙涛那小子还是开始行动了。
    伯言拧着眉毛问：你确实是孙涛？
    子牙摇摇头：不敢说百分百，但是十有八九是。
    伯言提醒他：即使是孙涛，那也得主公点头，那公文上可是主公的玉玺印。
    子牙叹了口气，眉宇间一片忧色。
    墨北也有些搞不懂了：孙涛这么做是想干嘛？我们输了对他有什么好处？
    子牙苦笑两声：我们输了对梁国是没有好处，但对他可是有着大大的好处。他这两天因为将军的捷报，怕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    墨北不说话了，他隐约明白了些什么。
    本来以为主公还能牵制他几年，等到打完鲁国，大大小小的征战也差不多结束了，我们在想法子功成身退，子牙自嘲的笑道，看来是我想的太美好了，高估了主公，低估了孙涛。
    那现在怎么办？天博听得有些云里雾里，不知道怎么就和孙涛扯上了关系，但他也没问下去，只是将他最关心的问题问了出来。
    众人将目光一齐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萧汜。
    萧汜的心里也是震惊万分，并且带有一丝不解。
    刚刚子牙和伯言的画外音他是听懂了的，孙涛对他的恶意他也并非如同表面上的一般毫不在意，但是以前的争端从来都是发生在朝堂之上，离开了朝堂，来到前线作战，一向是他萧汜说了算，谁都没敢干涉过他。
    如今孙涛将手伸到了千里之外的军营里，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。
    他一向秉持着清者自清的态度，自认为自己对梁国的忠诚天地可鉴，有目共睹，他也坚信曾经和他并肩作战过的梁王绝不会对他有任何疑心，至于孙涛么时间会为他证明一切，他不想也不愿参合进权谋斗争之中。
    那时的萧汜还不知道，有些事情，注定由不得他，就像大海中央的漩涡，一旦靠近，无人生还。
    良久之后，萧汜缓缓地开口了：先听他说的，暂时按兵不动。
    子牙和伯言神情没有变化，他们很了解萧汜，这个回答是在他们的意料之中，但是墨北就不同了，他简直是大大地吃一惊，每根眼睫毛都写着不解二字：你听他的干嘛？他懂个屁啊！
    他是不懂，但是他代表的不是他自己，而是主公。萧汜耐心地解释，和他硬着来对我们没有好处。
    梁王又懂什么了？他能派这么个狗屁不如的玩意儿来就说明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！墨北愤愤地说，再说到时候鲁军打过来的话我们还就真的撤退？大伙儿现在都热血沸腾的，就这么撤退？
    有时候，同样的话和同样的道理，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    墨北说的这话如果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说出来，萧汜保证会把脸冷下来训斥一顿，说不定还得军法伺候，但是换成墨北说，即使用词粗鲁，但是萧汜听完也没什么反应，反而还颇为认真的回答他：鲁军打过来的时候再说，现在先把谷莫文给稳住了。
    可是墨北皱起了眉头，子牙看见他还不肯见好就收，还要顺着杆子往上爬，连忙开口打断了他：反正现在我们也得等河面结冰，左右一时半会儿之间也不会发兵，就先听那姓莫的吧，之后情况有变的话再随机应变。
    说完冲墨北狂使眼色，让他少说两句，墨北无奈，只好点了点头，按下话头。
    另一边，谷莫文听说他们按照他的指令按兵不动，大感得意，心想大名鼎鼎的萧汜也就不过不如此么，还不是得他的脸色行事，软骨头一个。
    他在军营里耀武扬威的直出直入，如入无人之境，丝毫没将一干将领放在眼里。
    不过好景不长，还没等他嘚瑟够两天，情况就突然发生了变化。
    河对岸的鲁军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，突然敲响了战鼓，开船渡河，朝梁军发起进攻。
    第57章 将外（上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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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滚滚河水奔腾翻涌，萧汜他们站立在岸边面对河水，眼前却什么也看不清。
    从前一晚上起，这里就下起了大雾，现在浓重的白雾浮在河面上，只能听见湍流不息的河水发出轰隆隆的声音，却看不清任何十米之外的东西。
    确定他们是进攻了？不会是诈我们的吧？子牙皱着眉头，忧心忡忡。
    不像。伯言说，雾天有利于他们，恐怕他们也想趁着河水结冰之前先发制人。
    他们还没说两句，就听到边上传来一声大呼小叫的声音：怎么回事？！怎么他们都穿上了盔甲？
    几个人转头一看，只见谷莫文穿着乱七八糟的官服，头发披散着，挥舞着双手凶神恶煞的跑过来：我睡的好好的就听见哨音，谁允许你们发出集合命令？！
    墨北抬头看看头顶正上方的阳光，心想这个谷大爷才是真的把这趟当成踏青了吧。
    还没等萧汜开口回答，从谷莫文身后又跟来了一个张牙舞爪的人影，嘴里大喊：谷大人，您午饭还没吃呢
    待那人跑近了，众人定睛一瞧，原来竟是周千。
    周千手捧着一个小碗，里面盛着一碗汤面，面条上居然还有不少肉丝儿，他谄媚地将面条捧到谷莫文眼前，讨好地说：谷大人，小的亲自为您煮的面条，得趁热吃，要不面都坨了。
    谷莫文瞪了萧汜一眼，然后转过头拿起筷子，稀里哗啦的吃起了面条。
    萧汜皱着眉头低声问：他两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？
    不知道。子牙耸耸肩，姓谷的这几天一直在营里四处乱晃，估计就被周千那厮抱到了大腿。
    按照周千那墙头狗尾巴草的德行，这倒也不奇怪。萧汜没去管他们，转过身继续望着淹没一切的大雾。
    什么时候发起进攻？天博压着嗓子问。
    萧汜也压低声音说：都准备好了么？
    天博点点头，萧汜说：等我把那两个碍事的弄走，你就下令。
    天博表示明白。
    墨北在旁边默默地听他们说话，这一次他没有了忧虑，毕竟他软硬兼施获得了旁听权，已经把接下来的布置了熟于心。
    谷莫文吃完了面条，把碗递回给周千，周千点头哈腰的接过碗，屁颠屁颠的跟在谷莫文身后。
    谷莫文用袖子一抹嘴巴，转过身走到萧汜面前，气急败坏的大吼：你现在必须给我一个解释！为什么要集兵？！
    墨北面无表情的指了指他的嘴，冷漠的说：你牙上沾了颗菜叶。
    谷莫文登时闭起了嘴，怒视着墨北，舌头在牙面上扫过，旁边的人都拼命克制嘴角。
    墨北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回望他，待谷莫文再开口时，气势已经消失了一大半：萧将军，你是不把主公的命令放在眼里啊。
    萧汜忍住笑意，上前拍了拍谷莫文的肩，和颜悦色地说：谷大人稍安勿躁，集兵不等于打仗嘛，撤退也得有秩序不是？来，我带你去看看我们梁军的威风。
    谷莫文瞪着他，似乎在掂量这话有几分可信度。
    萧汜的手下一用力，掰过了谷莫文的身体：河边风大，我们去里面说话。
    墨北作势要跟着他们，谷莫文立刻将目光射向他，想起已经在这小子嘴下吃了两次亏，他恶声恶气地说：他也要跟着去？
    萧汜脚步一顿，转头对墨北说：你留在这儿。手在腰间悄悄地冲墨北摆了摆。
    墨北停住脚步，谷莫文又将目光扫试过子牙等人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，对周千命令道：你留在这里。
    啊？周千一愣，看到几个人对他似笑非笑的表情，身上立刻起了汗，他对谷莫文哀求道，谷大人，这、这不太好吧？我还是跟着您吧。
    让你留你就留，废什么话。谷莫文一瞪眼，强调了语气，有任、何、情、况都要向我报告。
    走走走。萧汜一览谷莫文的肩膀，将他架走了。
    周千愁眉苦脸的捧着个碗，欲哭无泪的目送谷莫文离开的背影，然后硬着头皮转过身，看着四个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。
    周千额头上顿时冒出了细汗，本来就躬着的背又往下弯了几分，活像一个煮熟的虾米，他半死不活的提起嘴角，挨个打招呼道：子牙大人，伯言大人，天博将军，还有这位少爷大人，嘿嘿，我们又见面了。
    几个人还是不说话，只是安静的看着他。
    周千几乎要哭出来了，自从那日在谷河城被捉，他就一直被看守着，出个恭都有人跟着，半点人身自由都没有，更别提面见这些大人物说几句好话了。前几日碰上了四处闲逛的谷莫文，以他的独门绝技狗眼识人的本领看来，那谷莫文定是大有来头，当下就使出了浑身解数朝谷大人溜须拍马，鞍前马后的伺候，指望能通过这根大腿重获自由。
    第58章 将外（下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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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会儿，不轻易说话的伯言先开口打破了沉默：周千，你手里拿的是什么？
    这你都看不出吗，子牙立马接上，皮笑肉不笑的说，伯言兄，人家手里捧着的可是个金饭碗啊。
    哦？我们营中什么时候这么奢华了？还能有金饭碗。伯言冷漠的问。
    那要看是谁来了。子牙说，你我肯定是没有的，但是别人可不一样，随手摸过的就是镀了金的。
    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点石成金的本领？伯言继续捧哏。
    点石成金，化废为铁，子牙嘲讽道，还是一张通往升官发财的通行证。
    这两个人平时斗嘴斗惯了，彼此对于对方要说的话简直比对自己还要熟悉，现在俩人合起伙来一唱一和，默契的如同同胞兄弟一般。
    他们说话的时候还不看对方，反而紧紧盯着周千，墨北眼睁睁的看着周千的两腿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，几乎要对他升起一个指甲盖的同情来了。
    我看啊，我们这的寺庙太小，供不起这尊大佛咯。子牙弯起一边嘴角，抱着双手看周千。
    周千的双手一抖，手中的碗啪一声摔在地上，跟着它落地的还有周千的两个膝盖，他跪在地上，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，嘴里哆哆嗦嗦的说：各位大人请饶命，小的没有别的意思。
    子牙冷笑一声，一直一言不发的天博知道该是他上场的时候了，于是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的麻绳，上前三下两下捆住了周千，接着又变出了一块抹布，将周千的嘴堵得严严实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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