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(10)
萧倚鹤问:路凌风呢?
话音刚落,背后响起一道幽怨的声音:在这呢
嚯!两人同时吓了一跳,差点窜出去三丈,萧倚鹤摸着胸口压压惊,斜楞地看着他,你怎么在这?你不是在里面吗?
路凌风指着那门,哆哆嗦嗦道:他他他那么邪门,坐在镜子前面又是梳头又是理衣,拿脸蹭着枕头叫阿娘,还给自己扎了个头花别不是中邪了吧?
萧倚鹤拍拍他的肩:哎,凡事要往好处想,也许他就是有此癖好呢?
路凌风打了个寒噤,看样子是被恶心到了。
不及深说,突然鬼境之中的千万盏灯火一时间悉数熄灭,先时还能听到远处街道上庆祝吴家小姐生辰的欢声笑语,此时也尽数消失。
黑幕一下子笼罩整座鬼境,宛如渺渺虚空一般,伸手不见五指,天地间万籁俱寂。
唯有这一间客栈被结界笼罩,孑然荧着青白孤光,耸立在漆黑的大地上。
众人纷纷提心吊胆地抽出剑来,却不知该抵御何物,惶惶之际无数碎石瓦砾似鼓面上跳跃一般,在半空中震浮。
那是什么?!人群惶恐。
西方山头处竟然翻腾起泼天的血雾!
修士们从窗缝里窥探着外面异相,突然人群当中不知是谁道了一句:那个方向不是松风派吗?
霎时间几十道视线回转过来,终于在一方木桌底下找见了正抱着拂尘瑟瑟发抖的冯丹青,只见他脸上横纵了几道伤口,衣裳也撕破了,想必是跌入鬼境时遭遇了一番恶斗,此时还没有缓过神来。
有人将他从桌下拖了出来:冯师兄,你来说说。
冯丹青的拂尘上沾着不知谁的血,慌不择言:这鬼境重现七十年前旧黛川,和我们松风派有什么关系!
这句话一出,在场诸人心里都暗了半分。
即便是博闻强识的朝闻道,也只是大概揣测这是旧黛川,偏偏冯丹青却脱口而出是七十年前,可见他是知道一些内情的。
萧倚鹤看见他,才明白过来,方才就觉得少个人,可不正是这躲猫猫的冯丹青么。
见众人眼色一变,他正想辩解什么。
突然哐啷一声,楼上客栈房门被人一脚踹开,窗口阴风倒灌。众人惊惶之际,只见一青色人影迈着碎步,从楼梯上踱了下来。
大家目瞪口呆地望着南荣恪。
他绑着一条小辫搭在胸前,正是小女娃们爱扎的样式,扭扭捏捏地跨着步子,左边耳颊处还当真用发带给自己扎了个硕大又奇丑的头花儿。
噗嗤
路凌风拧了他胳膊一下,萧倚鹤立刻将嘴捂住。
冯丹青一看见他,立刻抖得筛糠似的,直往旁边人的身后躲。
吴家有女一十一,小河月边草木凄。
草木凄,草木凄,寿比滂沱雨更淅
南荣恪一步一步地迈着,依旧唱着那支调子,但越唱越凄厉,脚下的寒意几乎要凝出一层冰霜来,冻得萧倚鹤寒毛乍起。
远处血雾更加猖獗,冯丹青的脸更是青白得几乎不见血色。
南荣少主?他,他怎么了?楼下窃窃私语,又不敢高声。
显然是被鬼境之主上身了,萧倚鹤想了想,应当是先前他在水边擦拭箭羽时所遇的黑影有关。
南荣恪还要张嘴,却因邪物阴气与真阳灵脉相冲,而先咳出一口血来,他拿袖子抹了抹,低眉颦目全然是一副小女儿作态,有些骄野,几分天真。
他蓦然扬起双手,声调拔高:来呀,欢庆吧,热闹吧!时辰到了,都来为我庆祝生辰
最后一字未净,南荣恪的身躯突然如一贯流星,飞速向后退去,空气中剧烈动荡。
萧倚鹤只觉耳侧袍袖猎响,一抹玄青色纵身疾出,一掌钳住了南荣恪的咽喉,砰!的一声将他掼向墙面,几块碎石应声落下,南荣恪的额角流下一串血珠。
流到嘴边,被他舔去:哎呀,抓到了。
薛玄微指间用力,几乎都要听见颈骨脆弱的咔嚓声响:滚出来。
你捏呀,捏碎了他,我还有下一个。南荣恪甜滋滋地笑着,视线在周遭其他弟子身上来回巡视,似乎当真在物色下一个上身对象了。
须臾,他就将视线转回薛玄微脸上,语气一冷,你们这些道士,难道都没有心吗?
他突然发动,不顾南荣恪死活,五指探向自己心口,猛地一抓。
朝闻道大叫:南荣兄!
薛玄微下意识震开他的手臂,就在这个时候,南荣恪嘻笑一声,猛地张嘴一口咬住了薛玄微的虎口。他立刻挥臂甩开,南荣恪被重重拍向楼梯,溅起一派烟尘。
看到了。南荣恪吐出一口鲜血,几欲昏死,却得逞似的笑起来,我看见啦!道君!
薛玄微霎时色变,当即抬指召剑,但只这一息的功夫,一缕薄烟就从南荣恪身体中钻了出来,似一道迅雷,顺着楼梯疾冲而上,越过朝闻道与路凌风二人的肩头。
一头扎了进去。
萧倚鹤只觉心口一凉,整个人被撞的向后趔趄了四五步,撞在了门框上才停歇,脑子里瞬间一片混乱,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识海当中横冲乱撞。
宋师弟!宋道友!
他四肢冰凉,冷得抽搐,紧接着眼前情景就慢慢地昏暗了下去。
薛玄微数步登上,一把按住了双手剧烈颤抖的萧倚鹤,神色渐黯,眉间戾气横生。
朝闻道正抱着被薛宗主一掌拍昏迷过去的南荣恪,刚顾上这头,回头一看,又生怕他一剑了结了宋遥,胆战心惊地跪倒在身后:宗主!宋师弟无辜!请您留情!
说话间,萧倚鹤缓缓睁开了眼,正撞上薛玄微那双如坠冰窖的眼神,不由笑道:道君,怎么样,这回我选对了吧?
薛玄微:出来!
萧倚鹤顽皮地眨了眨眼:我不,他现在是我的了。
薛玄微攥着他的领子,越攥越紧,指背绷出一道道青筋。萧倚鹤被箍得脖颈涨红,搭上了他的小臂,轻轻地推了一下,痛苦道:喘,喘不过来
薛玄微右臂一僵,将手松开了。
一得了松快,萧倚鹤立刻鲤鱼打挺跳起来,眯起眼睛,竟也不怕他了,大摇大摆地背着手,蹦蹦跳跳地下楼去,堂而皇之地溜达了一圈,坐上一方木桌。
薛玄微望着他的身影,脸上的阴鸷越来越深。
怕什么。萧倚鹤晃着一条腿,左右地看了看,他看起来还行,之前帮我捡了木娃娃,我不想让他死,我还要他留下来陪我呢!
薛玄微行至楼下,与他一座之隔的距离,紧迫地盯着他。明明是女儿家撒娇的语气,偏生从他这张嘴里说出来,并无太多违和。
或许是那人曾经撒娇时也如这般,不讲理,不正经。
萧倚鹤忽然跳下来,柔柔地看了他一会,轻声道:薛玄微
薛玄微心尖一跳,尽管明知这口吻是绝不可能出自他口的,可防不住心口又冷又热,肆意地搅弄他的理智。他的手指捏紧,知道这是饮鸩止渴。
萧倚鹤抬起眼帘,又笑说:我喜欢你呀
满堂死寂,他这句虽然声音不大,可本来大家都战战兢兢地不敢动弹,冷不丁听见他不避讳旁人,直接向薛宗主表白,纷纷倒吸一口冷气。
鸦雀无声。
薛玄微猛地冷眸一竖,举掌拍去,这一掌裹挟着凌厉罡风,可到了胸前,他又惊醒,急急收势。最后这去如迅雷终如面团的一掌,倒像是个打情骂俏的推攘了。
他一把抓住对方衣襟,怒不可遏:你给我住口。
见他脸上精彩纷呈,萧倚鹤惊讶:哎呀,不想听这句吗?可我觉得,你还挺想听的。
薛玄微不答:把他还给我。
萧倚鹤慢悠悠问:我是你什么人啊?
十数道目光落在大堂中央他们俩的身上,大气不敢出一个。
薛宗主情史?这也是他们这群人能看的吗?
还给我。
薛玄微仍不答,只是后牙紧咬,吞咽着某种即将爆发出来的情绪,他的隐忍与不甘,成了这寄居在体内的邪物肆意拿捏他、取笑他的武器。
可薛玄微却没有丝毫办法,他最终把目光移开。
萧倚鹤还没张嘴,口鼻间忽地溢出两道血线,沿着脖颈猩红地向下流淌,他埋怨道:这身子也太弱了。
薛玄微不可自制地震颤了一下,以手抚上,揩去他流出的血,他摸向腰间,又懊恼并没有随身携带丹药的习惯。
朝闻道,生阳丹!
朝闻道正往南荣恪嘴里塞生阳丹呢,闻言立刻将剩下半瓶抛了过来。
薛玄微反掌握住,指甲撬开封盖,不及那邪物反应过来,两指捏住他脸颊,丹药本就剩得不多,径直一股脑给硬喂了进去。
这邪物要反抗,被薛玄微抚面按在桌上,又指尖凝出气劲,沿着皮肤食管向下,将灌进他嘴里的生阳丹给推进了腹中。
唔唔放开我,放开我!
附体之物属阴,生阳丹是聚阳敛气,她自然不会舒服,少顷那丹药在腹中化开,连带着萧倚鹤这具身体也难受起来,眼角湿漉漉的。
你要是觉得难受,就给我滚出来。
萧倚鹤噙着泪花,倔强起来:我不!你们没有一个人,没有一个人是疼我的!你们剜我的肉,喝我的血,你们把我利用尽了,却还要反过来说我是邪物,是妖魔!
师薛玄微怔然片刻,嗓音喑哑,我没有。
想去擦净他的泪,却又不知真若这么做了,他触碰的究竟是萧倚鹤,还是那邪物。于是踌躇了一会,并没有动。
那你想要什么,你自己说。
也不知这话究竟是想对她说的,还是对萧倚鹤。
这邪物咬着下唇,那张瘦而雪白的脸上满是湿润,眼中又是喜悦,又仇恨。
仿佛是笃定了这位道君,会对她,或者是对自己新占的这具躯体,予取予求,于是指着满屋子的玄门俊杰,年轻修士,欣然地拉扯着薛玄微的袖角:他们,我要他们死尤其是他!
萧倚鹤指尖一转,定定地点在了正往角落里龟缩的冯丹青头上。
薛玄微视线扫了过去:寸心不昧,来!
第12章 怨魂仙灵 别用他的嘴胡乱说话。
薛宗主!
冯丹青一下子瘫软在地,往角落里用力挤着,仿佛是要把自己同那墙壁融为一体,你杀了我,我师父、我师父
师父?他师父也不能怎样,区区松风派,灭了他全门对薛玄微来说,也不过是提剑一挥的事。
好一会儿他才发觉狐假虎威是无济于事的,又膝行过来朝薛玄微磕头:不关我事啊,这鬼境,这乞儿都和我没有关系!我入门才十几年
哪还有当时颐指气使的松风派大师兄的风度。
萧倚鹤喜滋滋托腮等着,好半天也没等来血溅当场的画面,不由蹙起眉来:道君,还不动手?
薛玄微回头看了一眼:我杀他可以,你得告诉我缘由。我剑下,从不死冤魂。
萧倚鹤不满,正要张嘴,蓦地神情一变,整个人从脖颈开始往脸上发红,似被煮熟了一般,揭开天灵盖就要往外冒热气了。少顷,他一个恍惚,突然大吐一口长气:妈呀!
这小丫头真带劲!
薛玄微:
一屋子没人说话,连正磕头的冯丹青也止住了哭嚎,诧异地仰着头。
萧倚鹤仍是方才没形没状盘在桌子上的坐姿,手里还攥着薛宗主的一方衣袍,被一肚子的生阳丹热气顶得打了个嗝,才道:都看着我做什么?
薛玄微立时一个箭步,一把将他仰头按倒在桌面,指下凝出法咒:定!
萧倚鹤僵住不动了,但是嘴却是活的:你用驱邪术定我没用呀,薛宗主。你难道没想过,她区区一个邪鬼怨魂,为什么敢大摇大摆进这间客栈吗?
驱邪术对于身上无邪之人,只起到片刻定身效果而已,不多时,萧倚鹤就自己坐了起来,道:她明知道客栈中有一屋子的道士,还有一把无上灵剑,却如入无人之境。他瞧着薛玄微,她不是怨魂,是啊呀!
话音刚落,他再度被那丫头夺走了身体的控制权,飞身而起,一掌拍开了客栈大门,血雾霎时涌入。
薛玄微伸手拽留,却只抓到一寸撕裂的布角。
啰嗦鬼!一张嘴,好似自己骂自己一般。
雾中又阴又寒,虽大半都被道法结界拦在了外面,但仍有丝丝缕缕地从薄弱处钻了进来,渗入人的口鼻当中,不多会,客栈中的人捂着脑袋摇摇晃晃站起来,双眼赤红,互相搏杀起来。
好!打!打得好!雾中那人拍掌大笑,用力点!
薛玄微一掌一个,拍在朝闻道与南荣恪后背,灌入一道长清静咒法。
路凌风见状,一个扑通跪下了:还有我我我薛宗主,顺手的!
薛玄微这才注意到他,又大慈大悲地送了他一道,照看活人。又说,把冯丹青给我看住。这才抽身而去。
屋里屋外都已经乱成一团,更远处那些百姓们还不知状况如何。
但薛玄微当下的所有注意力,都在那个拿着萧倚鹤身体肆意挥霍大笑的邪灵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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